《走不出的雨巷》
《走不出的雨巷》

我用殘損的手掌
摸索這廣大的土地:
這一角色已變成灰燼,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這一片湖該是我的家鄉

16-25.03.2013 8:15PM

孫中山紀念館 (香港中環半山衛城道7號)

$160 (不設劃位)

優先訂購價:$128


演後座談

製作人員


編劇:滿道

導演:胡海輝

佈景及服裝設計:阮漢威

燈光設計:謝徵燊

音響設計及作曲:梁寶榮

編舞:徐奕婕*

演員:蘇育輝、鄭嘉俊、 葉興華、譚芷翎

撐著油紙傘,獨自

彷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著 一個丁香一樣地

結著愁怨的姑娘


……


香港抗日重光後,中華文藝協會收到檢舉書,竟然指控曾被日軍收監的詩人戴望舒附逆投敵!


戴望舒祖籍浙江,二十出頭便寫下新詩《雨巷》,「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一時傳誦,名噪文壇。其後留學外國,可是生活與愛情幾經折騰,抗日時逃難至香港。香港淪陷期間被日軍收押數月,身心受極大打擊,詩風從委婉抒情,陡然轉向純樸恢宏,寫下另一代表作《我用殘損的手掌》。抗日結束,卻要面對投敵附逆的指控,逃不掉中國知識分子的宿命,始終不能安心創作,永遠要表態歸邊!



戴望舒年表


1905年 一歲

出生於浙江省杭州市。父親為銀行職員,家境小康。

1919年 十五歲

入杭州宗文中學,在校期間,與張天翼、杜衡、施蟄存組「蘭社」,創辦《蘭友》半月刊,擔任主編,先試寫小說,其後開始寫詩。

1923年 十九歲

入上海大學中國文學系。

1925年 二十一歲

入上海震旦大學特別班學法語,開始翻譯法國詩。26年,正式升入震旦大學法文科。施蟄存、杜衡亦轉入該班為同學,人稱「文人三劍客」。共同編輯出版《文學工場》、《螢火叢書》,合辦《瓔珞》旬刊,任主編。與施蟄存加入中國共產黨青年團。

1927年 二十三歲

三月,曾被孫傳芳拘留過,四一二事變後被政府通緝。夏天,寫成名詩《雨巷》,

1928年11月,在《小說月報》上發表。不久,又寫出《我的記憶》,創造了一種現代口語式的自由體詩。

1929年 二十五歲

自費赴法遊學數月。出版第一本詩集《我的記憶》(水沬書店),成為現代派詩潮的領袖人物。寫《詩論零札》,為現代派詩朝理論綱領。主編《新文藝》月刊,大量刊登西方象徵派詩歌譯介。

1932年 二十八歲

再度赴法與施蟄存、杜衡主編《現代》月刊,翻譯法國象徵主義詩作,現代派正式誕生。33年出版第二冊詩集《望舒草》。34年曾到西班牙旅行,尋訪當地文學蹤跡。

1935年 三十一歲

回國與施絳年解除婚約,後結識小說家穆麗娟,不久後匆匆完婚。主編《現代詩風》雜誌,只出一期;翌年創辦《新詩》月刊,卞之琳、馮至、粱宗岱、孫大雨都加入編輯陣容。

1937年 三十三歲

出版第三冊詩集《望舒詩稿》。因八一三滬戰爆發,《新詩》停刊;遠走香港,與許地山負責「中華民國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

1939年 三十五歲

主編《星島日報》〈星座〉副刊,與艾青創辦並合編《頂點》雜誌,與徐遲、葉君健主編《中國作家》英文版。

1940年 三十六歲

穆時英遇刺身亡,穆麗娟回滬奔喪,夫妻反目。1941年,曾為妻、女服毒,並寫遺書寄至上海;日軍佔領香港。

1942年 三十八歲

春天,被日本憲兵逮捕入獄,受酷刑折磨,患氣喘病。同年五月出獄,穆麗娟已另外與《宇宙風》編輯周黎庵結婚。

1946年 四十二歲

抗戰勝利,回上海。與穆麗娟補辦離婚手續後,與楊靜再婚。

1948年 四十四歲

出版第四本詩集《災難的歲月》。與楊靜離婚,再度流亡香港。

1949年 四十五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往北京,參加第一次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國家出版總署從事法文翻譯工作。

1950年 四十六歲

氣喘病復發,逝世於北京協和醫院。



專題文章


專題文章(1)-戴望舒與香港

著:小思


【編者按:戴望舒在港期間主要定居在薄扶林道的林泉居,中上環一帶應是他每天必經的地方,或許他也有經過孫中山紀念館的前身甘棠第。小思老師曾經對戴望舒在港生活深入研究,承蒙小思老師批準,讓我們轉戴一篇她寫及戴望舒故居的文章。】


林泉居的故事


五十多年前,薄扶林道,應該是個適合詩人安居尋詩的地方,可是,他卻嫌不再擁有一個小園。


在上坡的路口,看到一塊木牌,寫著WOODBROOK VILLA。走一段曲折山徑,經過一座橫跨小溪的石橋,就會到達那座兩層高的小洋房,那就是詩人戴望舒的「林泉居」。


他本來居住的房子外邊是個小園,離門前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合歡樹,夏天的時候,秋天的時候,都為詩人帶來了難忘的生意和歡樂。小園的泥地,也許正長著詩人親手培植的番茄和金筍。


房子四周山坡,植的是洋松,松濤,歷來都會使中國詩人心醉。冬天,卻有另一種松音:夜風正吹得勁,詩人把屋裡的壁爐起火來,燃燒著日間拾來的松枝,迫卜迫卜地響著,滿屋纏繞了松香,暖了。妻子、女兒燈下的閑話,詩人翻開書頁,合上書頁,時光在窗外流過,淙淙的泉水聲在溪中流過,於是詩人說:「這帶露台,這扇窗,/後面有幸福在窺望,/還有幾架書,兩張床,/一瓶花……這已是天堂。」


美夢和愛戀,往往墜落如櫻花,燦爛中就飄落了,是這樣的叫人冷不提防,你剛回過頭來,它已經去遠,他搬到「林泉居」後,天天望著海一片,荒疏了園耕,過了一段日子,妻子攜著女兒離開「林泉居」──離開詩人後,這裡一切都沒有改動,只是能共溫存的人不在。詩人帶著疲累的腳步,在遲遲日影裡,路過舊居,抬起頭來,「可是這帶露台,這扇窗,/那裡卻這樣靜,沒有聲響,/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有人開了窗,/有人問了門,/走到露台上──/一個陌生人」。從此,「林泉居」永遠成了一種新鮮的辛酸感覺,透滲骨髓,伴著詩人走完漫波無盡的苦路。


林泉居,變成詩人的名字,變成詩,變成散文,永留人間,讓我們讀到一則溫馨而又苦澀的故事。究竟它在甚麼地方呢?


五十多年來,薄扶林道改變得太多了,那裡山邊還流著小溪。「林泉居」已經拆掉,但山坡路口仍豎著「林泉」的牌子。根據去訪過詩人的人的記憶,它就在蒲飛路巴士總站再過去一個車站,香港大學體育館的斜對面。這幢房子,本來屬於香港大學教授馬爾蒂夫人的,她回國去,就把房子讓給詩人一家住,沒想到它會成了戴望舒作品裡的重要部分。

失去的園子,永遠失去!


「遮斷了魂夢的不僅是海和天,雲和樹,/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六日(二零零三年十一月修訂)

(轉載自《香港文學散步》第38至40頁)



專題文章(2)-薄扶林道,尋林泉居—致戴望舒

著:廖偉棠


我用了一個小時在浦飛路、士美非路

尋找你的蹤跡,甚至向貓問路。

而你就一直在我身邊默默地走

彷彿在聽着雨的電台。

上坡、下坡,我只好一路向你解釋

用這苦雨斷續的頻率:

我也有寂靜的窗台和几架書

在另一個島嶼,也有一個美麗的妻子。

而現在,我們遠離了這一切和我們的時代,

打着傘,踩着遍地的影樹的影、

玉蘭樹的落英;烏云在摩星嶺上聚散,

等車的人和睡覺的貓微笑隱進了水霧里。

漫漫無盡的苦路——薄扶林,日薄

鳧歸於林,沒有此起彼落的喚友之聲,

我們又重走你走過一千遍的老路,

微雨似乎在擦亮你黯黃的煙斗。

“過了橋,”沒有橋,“走下几百的石階,”

沒有石階。但流水總是熟悉的吧!

當我抬頭看見石板上“林泉”二字,

雨突然又下得呼吸困難。

密集如70年前的子彈,這廢屋也不能暫避,

山澗洶湧彷彿要給我傾出他的全部,

雨也傾出了全部的話語,

彷彿是一個和一千個幽靈在爭相傾訴。

一個工人冒着雨推門出去了,

一個女孩走進來,打開電閘,二樓就亮了一扇窗。

我站在山坡上俯瞰他們,極力看得眼睛發疼,

是酸雨滲進了我的眼膜。

但是什麼隨着山風,揚上了合歡樹的樹梢?

是什麼隨着驚鳥,啼鳴遠離着陸沉的小島?

園子前面的一片海,迎送過多少人的魂夢?

鬱鬱的雷聲,是盛世還是衰竭的禮炮?

“在迢遙的陽光下,也有璀璨的園林嗎?”

只是手上沒有錶,算不出暴雨的速度。

烈火打掃着天南地北的房屋,伶仃洋

另一個花園外,你探首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我寂靜如一條被雨沖散了氣味的狗。

2008.6.18.


注:“林泉居”是戴望舒1938年來香港後居住的地方,位於港島薄扶林道92a-92c,蒲飛路附近。



專題文章(3)-戴望舒香港時期創作略述

著:陳智德


戴望舒是著名的現代派詩人,畢業於震旦大學(上海復旦大學前身),曾留學法國,三十年代已嶄露頭角,參與編輯著名的《現代》雜誌。1937年7月抗戰爆發,1938年5月,戴望舒從上海來港,與許多從內地逃避戰火的人一樣,本打算轉赴大後方重慶等地,但一次偶然的機會改變了他的決定。

1938年,商人胡文虎及其子胡好在香港籌備創辦《星島日報》,戴望舒經友人介紹與胡好會面,被當時年僅十九歲的胡好的誠意所打動,決意留港加入星島日報社工作,主編副刊「星座」。戴望舒憑著他在文藝界的聲望和人脈關係,以及他本身的文藝識見,使「星座」成為抗戰前期華南地區重要的抗戰文藝陣地。


1939年,留港作家包括許地山、戴望舒、歐陽予倩等成立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戴望舒與許地山等被推舉為首屆理事,其後與徐遲等主編英文《中國作家》雜誌,利用香港的位置,翻譯抗戰文藝和內地戰訊,爭取國際社會對中國抗戰的支持。


1941年12月25日,香港淪陷於日軍之手,1942年春天,由於戴望舒的抗日言論和編輯工作,很快被日軍逮捕,拘禁於中環域多利監獄,經過一段嚴刑偵訊的日子之後,戴望舒寫下了〈獄中題壁〉一詩。


戴望舒在獄中被囚多久、何時及因何釋放、淪陷時期的遭遇如何,過去所知很少,1999年一封書信的公開,以及2004年《陳君葆日記全集》的出版,才補充了這段失落的歷史。戴望舒曾在書信中說:「我曾經在這裡坐過七星期的地牢,挨毒打,受饑餓,受盡殘酷的苦刑(然而我並沒有供出任何一個人)。我是到垂死的時候才被保釋出來抬回家中的。」


陷於戰時日軍的牢獄中,戴望舒及其他遭拘禁者所受的苦難,非今天所能想像,然而戴望舒在〈獄中題壁〉一詩中沒有刻意講述獄中的苦難來吸引一般讀者注意,而是把獄中的苦難、死亡的威脅、個人的傷感,一同歸結為一個相對於勝利者的犧牲者形象,並藉著「白骨放在山峰」等一連串由勝利者埋葬犧牲者的動作,把抗戰的不屈精神,也連同戴望舒寫〈獄中題壁〉時那特定時空中的獄中苦難、死亡威脅和個人傷感都帶向永恆。


1942年7月,戴望舒寫下了另一首抗戰時期的代表作〈我用殘損的手掌〉。寫這首詩時,戴望舒心中有一幅中國地圖:「這一角已變成灰燼,/那一角只是血和泥;」透過它想像中國大地不同地區在戰時的處境,那地圖當然不是具體的實物,更不是一幅普通地圖,而是有影像、會活動,更散發不同的實地氣候和觸感,且蘊含著與觀者對應的感情。從觀者的角度而言,作者一方面把這想像中的地圖劃分為淪陷區和大後方,另方面也把視野分為現實和想像。


戴望舒用「蓬蒿」、「寂寞地憔悴」、「沒有漁船的苦水」、「血和灰」、「陰暗」等形象描寫目前,除了一種傷感的氣氛,也可以見出一個當下的角度,亦即戴望舒所身處的香港的角度。〈我用殘缺的手掌〉可說是從香港北望的角度,想像戰亂中的內地、因戰火而破碎的河山。綜觀全詩,想像景觀中的淪陷區和大後方,以及視野中為現實和想像,這兩組意象實互相滲透,虛實交溶,沒有捨棄任何一方。全詩既有民族精神的發揮、抗戰士氣的激勵,復有個人情感的抒發、回憶的流連懷緬,實為抗戰詩歌中的不朽作品。

抗戰勝利後,戴望舒曾返回上海,1948年在上海出版生前最後一本詩集《災難的歲月》,同年五月再來港,曾主編《星島日報》副刊「讀書與出版」,1949年離港赴北京,1950年2月28日在北京病逝。



專題文章(4)-音樂、舞蹈與詩-導演胡海輝(胡)與作曲/音響設計梁寶榮(梁)及編舞徐奕婕(徐)對談

整理:陳秄沁


胡: 這次演出在初期我已直覺認為要用音樂及形體去演繹戴望舒的詩作。上一次我們在孫中山紀念館的演出是《學良事變》,張學良是政治人物,內容較政治性,所以沒有加入形體及這麼強烈的音樂元素。這次我很直覺地認為需要有音樂及舞蹈,因為這次環繞一位詩人,他的詩作會佔有重要的位置。最直接當然就是朗讀出來,但是未免太容易、太直白了,有沒有其他處理的方法呢?新詩最重要是其音樂性,及當中蘊含的意象及氣氛。戴望舒早期的創作,比較象徵性、超現實,有一份矇矓美,很多時他會用間接的方式呈現一個情感,或是把某一瞬間的情感放大,如果要呈現這一個特點,舞蹈會較合適。戲劇擅長說故事,舞蹈則較擅長於表達情感。所以當我要呈現新詩時,我就直覺地認為要有形體或舞蹈,並找了Ivy作編舞,亦跟寶榮說音樂很重要,這就是我的出發點。你們兩位呢?你們如何切入這次創作?


徐: 我曾經有跟戲劇及文字合作的經驗,但是未試過純粹從詩歌出發或是詩的比例這麼重。以前可以先聽聽整個戲的感覺,或者問導演想在那個段落加甚麼形體片段。這次我就只看了那首詩,憑我對它的感覺去演繹,然後我想,其實每一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感受,每一句詩都可以有不同的角度去看。

胡: 有時編舞會設計所有動作給表演者,表演者照做,但是我們這次的過程不是這樣,有很多地方都是由演員出發。


徐: 我們真正開始排練前,做過一些試驗,看看到底從哪裡入手比較好,又或那些動作的組合比較好…


胡: 我們經歷了即興創作的階段,由一些詩句出發,嘗試用不同的方法呈現,看看會有甚麼不同的效果。所以這次不是Ivy你去設計所有動作,然後演員照做。


徐: 對,我們其中一個方法是一起唸同一首詩,我會請演員從中選取三個最觸動他們的詞語,包括兩個動詞和一個名詞,然後實驗如何把這三個簡單的詞語呈現,我就只是協助他們繼續發展這三個元素。


胡: 這種方法有甚麼好處,又或者難度及挑戰在哪裡?


徐: 我想現階段的難處就是無法預見最後的成品,但正正就是這樣最有趣。不知怎樣開始,也代表不會用太多既定的方法去規範自已,反而是單純甚麼由感動我們開始。


胡: 這次始終不是純粹的舞蹈演出。甚至在創作中,有時我也會說:「那些動作可否不要太舞蹈化?」這次是以戲劇爲主而加入形體和音樂的元素去豐富整個演出。你怎樣看何謂舞蹈不舞蹈?或是放大一點去看,戲劇與舞蹈的關係是如何呢?


徐:  不知為何,以前我也有個想法:不喜歡跳舞,不喜歡那種很有型的所謂「舞蹈」,可能就是因此而走向戲劇的世界。一個手勢也好、一個眼神的接觸也好、身體向前傾或是向後退,其實也可以是舞蹈,對於我來說,已經沒有特別界定甚麼為舞蹈的動作。所以當你表示某些動作太舞蹈化的時候,我就會想我該如何再清晰點表達我想說的東西,我想表達的其實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動作,而是一種情感。所以我覺得不能區分戲劇跟舞蹈,我認為兩者其實是同一件事,不能分得太清楚,音樂對我來也一樣。

胡: 寶榮,你又如何入手呢?你負責音樂/聲音部份,這次對你來說又有甚麽特別呢?


梁: 我也沒有試過試過從詩出發創作,也是第一次接觸一個詩佔了這麼重要位置的演出。但是我並不是由詩入手,劇埸本來是很詩意,以「詩」作為起點,對我影響其實不大。反而最影響我的是場地。這次場地有很多規限,我們需要每日重新佈置,時間不多,再加上它本身已經有很獨特的感覺,所以我很早期已覺得不會是設置喇叭,如鏡框式舞臺的音響設置。那麼聲音上可以做甚麼呢?可以怎樣發聲呢?後來為甚麽由我自己彈結他呢?就是因為我懂彈結他!沒有特別原因。(眾笑)


胡: 為甚麼會用結他?就只是因為你懂彈結他?


梁: 哈哈!這當然是很主要的原因,因為首先我要懂得運用,其實它不一定要是樂器。對我來說,如要找一樣發聲的東西或途徑,結他是最直接的東西。有些戲用結他可能未必適合,但這次又似乎可行。在創作過程中,我不停反思及觀察結他是否真的合適,之後發現真的合適,便落實用結他。


胡: 因為戴望舒本身深受西方影響,而現代新詩本身亦是很受西方影響,所以你提出用結他時,我直覺覺得應該合適。戴望舒尤其喜歡法國、西班牙文化,雖然我們不是用西牙弗拉明戈的音樂,但結他那種感覺、質地,那份西方的情懷,應該蠻配合;結他加上中國的文字,頗有趣。


梁: 很早期我已覺得以喇叭播放預錄或罐頭音樂不對,應是最原始的由我來現場演繹。新詩加上演員的形體,再配合現場音樂一定有趣得多,現場音樂亦有力量得多。


胡: 雖然這是我第二次在孫中山紀念館演出,慶幸題材如此不同,中心人物很不同,即使是在同一個地方演出,我仍可以有不同的方法演繹,有不同的處理。上次《學良事變》的張學良叱吒風雲,在政治旋渦的中心;但戴望舒基本上不想在中心,他是文人、詩人,其實他不想理政治,是政治硬要把他拉入旋渦中心。

當初我找Ivy合作,就是因為我知道她很喜歡做一些環境劇場的東西,雖然她還很年輕,但已有不少這方面的經驗。


徐:  傳統劇場太「四四方方」、太「正式」了,我喜歡要觀眾周圍走,所以你邀請我時,我便一口答應,因為又有一個新的環境給我嘗試。今次這個地方有濃厚的歷史背景,一看就知道背後有豐富的歷史,不過既然如此,我反而想抽離一點,從建築物本身的形狀出發,看看哪裡有些高低石級、哪裡有門、哪裡有窗、哪裡有柱,這裡很多地方已經被修飾過,變得華麗,我希望不要被它牽著走,而是根據它的形狀出發,然後再抽象點去看。

胡:  寶榮呢?你怎樣利用這個空間去創作?困難嗎?


梁:  那又談不上是困難,這空間的確是有限制的,又有不同演區。不過我反而比較喜歡一開始有限制,先有框架我會覺得比較實在。在框架內,我依然有無限的可能性。這個空間提示了我可以用結他作現場演奏;至於怎樣用結他去做無限的東西,怎樣用結他去「說」一些播放預設音效「說」不到的東西,便是我的創作了。


胡:  戲劇的音樂跟舞蹈的音樂很不同,或者這樣說:戲劇演出中音響設計師/作曲的身份跟舞蹈演出中音響設計/作曲很不一樣,工作、或是切入點都有所不同。這次演出加入了舞蹈,似是介乎於舞蹈及戲劇之間。


梁:  我也沒有刻意去分。你說音樂在戲劇跟舞蹈上的身份不同,但對我來說卻沒有分別,再推而廣之,音樂跟聲音也不能分,音樂就是一種聲音。所以音響設計也好、作曲也好,也只是一個職稱吧。對我來說,都是聲音。結他對我來說是一種發聲的媒介,而不是一種樂器。說是「樂器」,就會規限了它的可能性,但當你只是把他看成是一件發聲的東西,它每一個部份,只要可以令它發聲,那聲音就已是一個語言。我不是音樂人出身,音樂詣造也不太高,反而令我看樂器或是音樂會有不同,有時一個或兩個很簡單的聲音已說了很多東西。所以未必是每次都需要整隊樂隊,反而簡簡單單一支結他,甚至只有一兩條弦線,只要發到聲,就能說到我想說的事。當我執著這個看法,戲劇、舞蹈或是其他形式的表演其實都是一樣,分別不大。


徐:  我想補充,通常跳舞就會令人想到要有拍子,要求音樂有很強的節奏感等等,但是這次我沒有,這次只是跟演員溝通,隨他們情感而行,沒有要求這裡用五拍做、那裡用三拍去轉頭等。


胡:  到這個階段,你們如何看戴望舒的詩呢?從開始初初接觸戴望舒的詩,到現在你們對他的詩的感覺有否不同?


徐:  一定有不同,初初看就覺得只是些唯美的詩,情感很沉重;到現在看過劇本,加入了不同人物、不同面向的戴望舒,令我想如果我回頭去看自己的人生的時候,原來又有另一番感受。


梁:  分別的確有,最初看他的詩,對他的背景所知不多;經過排練、探討,了解多了戴望舒的生平、經歷,發現-或是猜想他當時寫詩的時候,並不是我們第一次看到那麼表面的意思。就以《雨巷》為例子,最初看有一種感覺,但到後期再看,在不同的階段看這首詩時,會有不同的層次。我也很想知當戴望舒老了看這首詩會有甚麼感覺。


胡:  就像是我們老了看自己年青的時候,就會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梁:  這點是很有趣的。我在戲的開頭看這首詩,到戲的中後段看已經很不一樣了。


胡:  也希望看過這演出的觀眾,之後再看戴望舒的詩,另有一番體會吧!



專題文章(5)-戴望舒和他生命中的三個女子

著:譚芷翎


「誰是戴望舒心底最愛?施絳年、穆麗娟,還是楊靜?」戴望舒愛過誰,戴望舒最愛是誰,或許深究不了,又或許不用深究。無論如何,施絳年、穆麗娟和楊靜這三個女子的確曾經在戴望舒的生命中出現過。


《雨巷》一詩中,「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大概是形容戴望舒刻骨銘心的初戀情人施絳年。施絳年的哥哥施蟄存是戴望舒的好友,也是文學上的好伙伴,戴望舒便是在施蟄存的家遇上她。絳年當時十八歲,在上海女子中學讀書,性格活潑可愛、開朗調皮,倒了比她年長五歲的戴望舒。戴望舒為她寫情詩,大膽表白,可惜絳年不為動情,對他多是敬重之心,一直不斷婉拒。戴望舒以跳樓自殺求愛,絳年最後應承先訂婚,但要求他出國留學,待學成歸來有穩定的工作與收入,才正式結婚。


1932年,戴望舒為實現愛情約定,乘船赴法留學。他在日記中寫道:「今天終於要走了......絳年很傷心。我們互相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了,但是結果除了互相安慰之外,竟沒有說了甚麼話。」戴望舒在法國生活艱苦,每天翻譯書稿去賺取生活費,同時依靠施蟄存寄來的資助過活。


原來絳年訂婚前已和別人戀上,在戴望舒窮追不捨、以身殉情之下,才勉強應承訂婚,拖延婚期。她畢竟是有個性的姑娘,最終還是選擇了屬於自己的感情。戴望舒在里昂聽到有關施絳年移情別戀的傳聞立刻返國查證,絳年當面承認已不愛他,戴望舒怒不可遏,當著施家父母面前打了絳年一耳光。兩人登報解除婚約,於1935年3月結束了長達八年的戀情,從此各奔東西。施絳年後來也無愧無悔自己的選擇,面對歲月的風風雨雨,頑強地走完自己的人生路,1964年於台灣病逝。


被拋棄的戴望舒在絕望之際遇上了他另一所愛 - 穆麗娟。穆麗娟是戴望舒的好友穆時英的妹妹,性格溫婉嫻靜,端莊秀麗,比施絳年更漂亮,而且十分仰慕戴望舒的詩作。戴望舒教麗娟打橋牌、跳舞,帶她去看電影,麗娟則時常幫戴望舒抄寫文稿,兩人溫馨交往,互相了解,感情日增。戴望舒把注意力從施絳年轉到穆麗娟上,開始了新生活,相愛半年便訂婚了。訂婚時沒有舉行儀式,戴望舒托朋友把錢交給麗娟母親,要麗娟自己買一枚鑽石戒指作紀念。1936年7月,他們在上海舉行了莊重大方的婚禮。


可惜在甜蜜的新婚後,麗娟發現作為詩人妻子的生活並不如理想中浪漫和受呵護。家中許多事情戴望舒都自己作主,例如是抗戰爆發後,他準備把家安頓在香港,隻身到內地參加抗日救亡運動,這樣重要的計劃也沒有告訴麗娟,二人缺乏了平等的溝通相處。戴望舒沉醉於讀書、創作和處理繁忙的工作,在家中沉默寡言,冷落了當時還沒有二十歲的麗娟和幼小的女兒,麗娟逐漸從戴望舒身上失去了溫暖、關懷和愛護。麗娟有很多空閒,卻又無所事事,感到家庭生活空虛沉悶,寂寞無奈。她這樣形容:「他是他,我是我, 我們誰也不管誰幹甚麼,他甚麼時候出去,回來,我都不管,我出去,他也不管。」麗娟沉靜溫柔,平時說話不多,即使戴望舒衝動起來,粗魯沒禮貌地相對,麗娟也不會和他發生正面衝突。


更令麗娟傷心和不悅的是,戴望舒為電影《初戀女》寫的歌詞:「你牽引我到一個夢中,我卻在別的夢中忘記你,現在就是我每天在灌溉著薔薇,卻讓幽蘭枯萎。」顯然是對初戀情人施絳年念念不忘。


1940年,穆麗娟哥哥穆時英在上海被國民黨剌殺身亡,戴望舒不讓麗娟回上海奔喪,也沒有撫慰之語,反而斥責麗娟:「你是漢奸妹妹,哭甚麼勁?」一場波瀾後,家庭氣氛僵冷,麗娟常常不與戴望舒談話,試過長達一個月。後來麗娟母親病逝,戴望舒故意扣下電報隱瞞消息,麗娟從別處發現後憤然要求回上海,但戴望舒不同意。麗娟迫不得已把自己的翡翠佩針和女兒的戒指典當,作為旅費,悲痛地帶著女兒回到上海。其時麗娟母親的喪事已辦完,麗娟連母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極為傷心。


痛定思痛,麗娟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命運和前途,二十三歲的她感覺與戴望舒之間再沒有愛情,繼續一起生活亦是煎熬,遂向戴望舒寫離婚信。戴望舒趕到上海找她,希望挽回與麗娟之間的感情,但麗娟離婚心意堅決。戴望舒回港寫下絕命書後服毒自殺,幸得朋友救回,最終不情願地簽了離婚協議。分居半年間,戴望舒將書信、婚後拍的溫馨家庭照和兩本兩個月間寫的日記都寄給麗娟以表露思念之情和復合的願望,但麗娟全無回覆,兩人婚姻於1943年戴望舒簽下離婚契約而正式結束。


穆麗娟隨後與她第二任丈夫和終生伴侶《宇宙風》雜誌編輯周黎庵結婚後,育有四名子女,生活幸福甜蜜。九十多歲的穆麗娟回憶當年道:「那時自己太年輕,沒有想到小孩,而下一代也無法體會到上一代的苦衷和感情中的磨難。」成年後的女兒問她為什麼要和爸爸離婚,她對於作為母親無法給孩子健全的家庭和愛,感到很抱歉,對女兒所問無言以對。


1942年,戴望舒認識了在大同圖書印務局工作的楊靜。二人一見如故,在戰火中患難結合,甜蜜熱戀,並在1943年於香港結婚,當時戴望舒三十八歲,楊靜只有十七歲。婚後育有兩名女兒,然而戴望舒人到中年,性格愈沉穩安定,楊靜卻是年輕活潑,兩人在窮困的生活裡互不理解忍讓,在繁雜的家庭瑣事中漸增磨擦。此時一個住在隔壁的青年時來獻殷勤,楊靜移情別戀與他私奔了。1949年,戴望舒和楊靜協議離婚,二人各自撫養一個女兒。


亂世中,戴望舒獨自帶著兩個分別為穆麗娟及楊靜所生的孩子過活,加上氣管病纏繞,日子更是艱難。


「願我在最後的時間將來的時候看見你,願我在垂死的時候用我的虛弱的手把握著你!」這是戴望舒翻譯自古羅馬詩人的拉丁文詩句,他把這兩句詩寫在詩集《我底記憶》的扉頁上送給施絳年。1950年,詩人戴望舒年僅四十五歲病逝,也許更遺憾的是,他一生摰愛的三個女子也沒有在身邊,他也從沒有過一段完滿的戀情。



專題文章(6)-尋夢的風

著:蘇育輝


《尋夢者》

戴望舒


夢會開出花來的,

夢會開出嬌妍的花來的:

去求無價的珍寶吧。

在青色的大海裡,

在青色的大海的底裡,

深藏著金色的貝一枚。

你去攀九年的冰山吧,

你去航九年的旱海吧,

然後你逢到那金色的貝。

它有天上的雲雨聲,

它有海上的風濤聲,

它會使你的心沉醉。

把它在海水裡養九年,

把它在天水裡養九年,

然後,它在一個暗夜裡開綻了。

當你鬢髪斑斑了的時候,

當你眼睛朦朧了的時候,

金色的貝吐出桃色的珠。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懷裡,

把桃色的珠放在你枕邊,

於是一個夢靜靜地升上來了。

你的夢開出花來了,

你的夢開出嬌妍的花來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時候。


喜歡戴望舒的細膩、真誠和那份淒美!如今還有多少人能看見,能體會到那存在於黑、白空隙中的那份純美?!又有多少人能尋到那「深藏著金色的貝一枚?!」


謹以拙作《風》獻給戴望舒:

我也會徘徊

徘徊在「落差」的門口

或許是期望暫時遮住我的雙眼

幸好我還知道

有「接受」那麼一扇門

永遠朝著我大方敞開著

也許就是要像今晚

這麼的一陣風來吹開陰霾

讓我看得見那永啟的大門!

看見~不為什麼,只為見自己!



專題文章(7)-當演員遇上詩人

著:鄭嘉俊


要演戴望舒,當然要看他的詩。看戴望舒的詩,就像看他的日記,他的自傳。他的詩,記載著戴望舒獨有的情感。


看他的詩,你會不由自主地代入他的世界。《雨巷》中的油紙傘、《我用殘損的手掌》中的手、《白蝴蝶》中的白蝴蝶、《斷指》中的斷指、《我底記憶》中的各種小物品等......這些具體東西是可見可聞可接觸的,但同時它象徵的又是可思可想可感受的。透過這些具體物品的描繪,詩人帶領我們進入到詩的世界中,我們會跟詩人同步地看到、聽到、想到、感受到,可以同步經歷到他的情感。而他的情感不是大起大跌盪氣迴腸呼天嗆地,他是充滿了憂鬱淒美和滄涼的。戴望舒透過寫詩,真誠地表達了他獨有的壓抑、憂鬱、寂寞......


看詩中的戴望舒,就像看一個悲情故事中的男主角。他的詩,題材都是:愛、夢與記憶。而他的愛,是苦戀;他的夢,只能尋;他的記憶;都是悲哀。


他的詩,充滿大量關於愛的描寫,可見愛情於他的人生中,是佔據了極重的位置。可以說,沒有愛情的戴望舒,就不會是我們認識的戴望舒。

要演出戴望舒,就先要了解他。當然從他「愛」及「夢」為題材的詩入手最好,要再進一步了解他的其他層面,就要從「記憶」的詩入手了。


我特別選了兩首詩,一首是戴望舒早期作品《我底記憶》,另一首是晚期作品《老之將至》,是戴望舒於不同時期對「記憶」的描寫。


我底記憶

戴望舒

我底記憶是忠實於我的,

忠實得甚於我最好的友人。

它存在在燃著的煙捲上,

它存在再會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存在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存在在頹垣的木莓上,

它存在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在壓乾的花片上,

在悽暗的燈上,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到處生存著,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它怕著人們底喧囂,

但在寂寥時,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是它的話是很長,很長,

很多,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老是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老是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夾著眼淚,夾著太息。

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甚至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

但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瑣地永遠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淒淒的哭了,或是沈沈地睡了;

但是我是永遠不討厭它,

因為它是忠實於我的。


《我底記憶》是戴望舒早期作品,他自認是傑作。這首詩擺脫了文字的音樂韻律之美,他所追求的是情感上的抑揚頓挫!這詩特別之處是將「記憶」擬人化。「記憶」會對我忠實,甚至比起我最好的朋友還要忠實!它會突然來拜訪,在任何時候,說來就來!但顯然這並非甚麼好記憶,因為它是「夾著眼淚,夾著太息」!而只有哭了睡了,「記憶」才肯休止;但是,詩人是永遠不討厭它。


這首詩戴望舒寫於廿三歲,到底是甚麼「記憶」能影響他如此深?是否失去了愛情及夢想,餘下能伴隨自己的,只有記憶?而詩人竟視它為最忠實的朋友來慰藉心靈!這不就是典型悲劇人物心境的最佳自我描繪嗎?


老之將至

戴望舒


我怕自己將慢慢地慢慢地老去,

隨著那遲遲寂寂的時間,

而那每一個遲遲寂寂的時間,

是將重重地載著無量的悵惜的。

而在我堅而冷的圈椅中,在日暮,

我將看見,在我昏花的眼前

飄過那些模糊的暗淡的影子;

一片嬌柔的微笑,一隻纖纖的手,

幾雙燃著火焰的眼睛,

或是幾點耀著珠光的眼淚。

是的,我將記不清楚了:

在我耳邊低聲軟語著

「在最適當的地方放你的嘴唇」的,

是那櫻花一般的櫻子嗎?

那是茹麗萏嗎,飄著懶倦的眼

望着她已卸了的錦緞的鞋子?……

這些,我將都記不清楚了,

因為我老了。


我說,我是擔憂著怕老去,

怕這些記憶彫殘了,

一片一片地。像花一樣,

只留著垂枯的枝條,孤獨地。


在《老之將至》中,「記憶」這位最忠實的老朋友也開始捨他而去了!在圈椅中,黃昏時,眼已昏花了,想起的人也只是模糊暗淡的影子了!但他還是記起「嬌柔的微笑,纖纖的手」,還有「幾雙燃著火燄的眼睛」!沒有錯,是「幾雙」眼睛,他年老時所憶念的是「幾個」女子!但是,他記不清楚了,那曾經在耳邊低聲說著情話的,到底是櫻子(櫻花)?還是茹麗萏(荷花)?這位女子到底是誰?是施絳年?穆麗娟?楊靜?他記不起來了,因為他老了。最忠實的老朋友「記憶」,離開了。那包含著「愛」與「夢」的「記憶」,都離開了,像凋謝枯萎的花,只餘下狐獨的枯枝。


諷刺的是,戴望舒曾在《尋夢者》中懷著希望寫到:

你的夢開出花來了,

你的夢開出嬌妍的花來了,

在你已衰老了的時候。


也許,他的人生,比他想像的,更悲劇。



專題文章(8)-我的《過舊居》

著:葉興華


《過舊居》

戴望舒

這樣遲遲的日影,

這樣溫暖的寂靜,

這片午炊的香味,

對我是多麼熟稔。

這帶露臺,這扇窗,

後面有幸福在窺望,

還有幾架書,兩張床,

一瓶花……這已是天堂。

我沒有忘記:這是家,

妻如玉,女兒如花,

清晨的呼喚和燈下的閑話,

想一想,會叫人發傻;

單聽他們親暱地叫,

就夠人整天地驕傲,

出門時挺起胸,伸直腰,

工作時也抬頭微笑。

現在──可不是我回家午餐?……

桌上一定擺上了盤和碗,

親手調的羹,親手煮的飯,

想起了就會嘴饞。

這條路我曾經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過去都壓縮成一堆,

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麼相類,

同樣幸福的日子,這些孿生姊妹!

我可糊塗啦,是不是今天

出門時我忘記說「再見」?

還是這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

其中間隔著許多變遷?

可是這帶露臺,這扇窗,

那裏卻這樣靜,沒有聲響,

沒有可愛的影子、嬌小的叫嚷,

只是寂寞,寂寞,伴著陽光

而我的腳步為什麼又這樣累?

是否我肩上壓著苦難的年歲,

壓著沈哀,透滲到骨髓,

使我眼睛矇朧,心頭消失了光輝?

為什麼辛酸的感覺這樣新鮮?

好像傷沒有收口,苦味在舌間。

是一個歸途的游想把我欺騙,

還是災難的日月真橫亙其間?

我不明白,是否一切都沒敢動,

卻是我自己做了白日夢,

而一切都在那裏,原封不動:

歡笑沒有冰凝,幸福沒有塵封?

或是那些真實的歲月,年代,

走得太快一點,趕上了現在,

回頭頭來瞧瞧,匆忙中又退回來,

再陪我走幾步,給我瞬間的歡快?

………………………………………


有人開了窗,

有人開了門,

走到露臺上──

一個陌生人。


生活,生活,漫漫無盡的苦路!

咽淚吞聲,聽自己疲倦的腳步:

遮斷了魂夢的不儘是海和天,雲和樹,

無名的過客在往昔作了瞬間的躊躇。


《過舊居》是詩人戴望舒的妻女離開後,詩人再路過舊居寫下的作品。令我感受至深,可能這是詩人一生中曾經可嚮往而卻又短暫的幸福與美夢。


《走不出的雨巷》開排之時,亦碰著我從舊居遷往新居之時,看到此詩於我亦特別有所感受。


舊居於詩人的筆下是幸福與美夢。可是舊居於我心下卻與他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不同的並不是對舊居的情,想真點,有誰又希望離開滲滿自己情懷的地方?搬家各有原因,我亦不便在此盡說。


前兩天,我剛巧路過自己的舊居。這一走,我明白到什麼叫陌生;這一走,亦令我抽離地感受到自己一直成長的地方、成長的城市。五光+色的街道、熙來攘往的人羣、迷霧彌漫般的空氣、石屎拼圖式的天空,我不禁問自己:「你怎能在這裡生活那麼多年?」

或許在這都市中的城市,根本沒有生活。


「這帶露臺,這扇窗,

後面有幸福在窺望,」


其實每個人,就只需要這麼簡單的生活。這已經是「人」所想的幸福與美夢。那究竟是什麼令這城市擠壓得這麼緊要?這城市和人的價值現在到底往了那裡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只希望「人」,別再因為自己的貪婪而最後將「人」毁於一旦。

遷居後,現正踏入新的階段新的生活。或許,生活現在才正式開始;或許,亦是讓我有空間去深思細嚼人生。


在對詩人進行資料搜集的過程中,看著其詩風的變化,在大時代的吞噬下,如何從小我走到大我,亦令我反思自己的藝術道路。在所謂「八+後」的時代裡,到底戲劇藝術,我,為什麼而做?我,在為誰而做?如何看清小我繼而看到大我?


可能,這是今次相遇的緣份,是詩人過舊居時留給「我」一個永恆的問號。


一條褲製作繼《學良事變》後,再次造訪孫中山紀念館,交織戴望舒的生平與詩作,配合紀念館獨特的歷史氛圍,拆解中國一代知識分子的命運糾結。